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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生难忘的一天

发布时间:2016-11-28  |   点击次数:2092次  |   作者:邵予奋  |   来源: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初期加入中共党组织的一名退休干部,今年80岁,党龄62年。在纪念中国共产党诞辰95周年的喜庆日子里,回想个人的入党经历,不禁浮想联翩,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1953年5月9日,中共宁夏省委办公厅机关党支部召开支部大会,讨论通过我加入党组织。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63年前的这次支部大会,决定了我的政治生命。那天会上,与会党员坚持原则,不讲情面,严肃、认真地讨论我的入党问题,以及举手表决的场面和情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恨铁不成钢”


    我于1951年7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西北军区军事干部学校机要训练大队任学员。从1952年8月1日起,因党军机要机构合并,我从原宁夏军区司令部机要科集体转业到中共宁夏省委办公厅机要处二科任译电员。由于刚从军干校毕业不久,革命热情高,工作干劲大,在领导和老同志教育、帮助下,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加之在1952年底全处组织的业务学习竞赛中荣获“业务学习一等优异者”,一时成了科里的“先进人物”,因而经党小组推荐,支部将我列为党的发展对象。

    那时党组织对要求入党的同志培养教育工作抓得很紧,除了指定学习党章、吸收参加省直机关党委统一组织的党课教育以外,还要求主动向党组织靠拢,经常向党小组长汇报思想,党小组长及时指出存在问题和努力方向;确定分工培养积极分子的党员同志也经常找培养对象个别谈话,进行帮助。在这样浓厚的政治空气中,我们青年同志的进步一般都是很快的,当然我也不例外。就在当年12月份的一天,党小组长向我表示,经过考察、培养,我已基本具备入党条件,要求我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以便发展入党。

    这本来是一件大好事,对好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谁知到我这里却成了一个难题——当时我实在不想写申请。

    这是为什么呢?一是我看到处、科领导和一些老同志都是党员,他们革命资历长,对党贡献大,政治水平高,模范作用好,而且都经过战争考验,自己同他们相比,总觉得差距太大了;二是看到同我在一起工作的比我参加革命早两年的同志有的还没有入党,我比他们提前入党,有点不好意思;三是感到自己年龄还小,参加共青团刚满一年,现在马上入党,似乎太快了些。

    由于思想卡了壳,钻了牛角尖,因此尽管党小组长和其他党员同志再三启发诱导,我总是说:“按党员条件还差得很远,等什么时候具备了条件再写申请吧!”

    好心的党小组长和老同志们对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针对我的这种思想反映,他们进行了反复、耐心的思想教育,甚至提出了严肃的批评——把不申请入党提到阶级觉悟不高、对党认识不足的高度对我进行了帮助。

    那时我年轻气盛,上进心很强,当然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如此严重的缺点存在,因此当机立断,很快写了入党申请书,以实际行动改正这一“缺点”。其实从内心讲,我并不是不想入党,只是因为存在有上述顾虑,入党的要求不是那样迫切罢了。

    接着,填写了入党志愿书;按照支部分工,由处长李延春、科长马维新同志作我的入党介绍人。他们都同我谈了话,让我等候支部大会进行讨论。


难忘的支部大会


    谁也没有想到,在支部大会上,我的入党问题引起了长时间的争论,险些儿未能通过。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参加支部大会的党员约有五六十人,会议室都快坐满了。省委书记、秘书长、办公厅主任以及各处处长们都以普通党员的身份来参加会议。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党的会议,感到既神秘,又新奇,加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心情难免有些紧张。

    那天大会讨论的发展对象共两名。前面一个同志按照程序很快顺利地通过了。轮到我时,首先党小组长介绍了我的简历,汇报了小组讨论意见;接着支部书记谈了支委会研究的意见,并宣布:请大会讨论,对该同志入党有什么意见?

    忽然有一位党员同志站起来说:听小组长介绍,这个同志原来不愿意申请入党,经过批评帮助后才写了申请,是不是对党的认识还有问题?我们发展党员,首先要看对党的认识是否明确,对于不愿申请入党的人不能随便拉到党内来。我建议对这个同志继续培养教育,提高觉悟,考验一段时间后再考虑是否发展。

    听到这个意见,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心想,今天坏事了,我的入党怕是通不过了!

    还有几位同志发言,有的讲了类似意见;有的提出,让他自己在大会上谈谈对党的认识,看看他的态度,再考虑今天能否发展。

    支部书记让我讲一讲。

    我那时还是一个不满18周岁的青年,从未在这样大的场合发过言,尤其是有省委书记等领导同志在场,更是不敢讲话。可是,支部书记已经宣布让我发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稳了稳神,开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党的会议上的发言。

    由于我当时按照支部要求,已经认真学习了党章,并且系统地听过党课,对党的性质、宗旨、奋斗目标、党员条件等问题的认识是比较明确的,而且在填写入党志愿书时经过认真思考,已经写过一遍,脑子里印象很深,加之那时年轻记性好,我就按着入党志愿书上填写的内容,连背带说地讲了一遍。

    说也奇怪,讲完这些以后,我的紧张心理消失了,头脑开始冷静下来。我想,今天是支部大会,对党要忠诚老实,老同志们常说:“无事不可对党言”,干脆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吧!于是将我原来不写申请的三点想法和盘托出,并讲了思想转变过程以及现在要求入党的迫切心情,还表达了这样的决心:不论今天是否通过我加入组织,都要继续严格要求自己,准备长期接受党的考验,誓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为了党的事业,愿意牺牲个人的一切,必要时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讲完以后,整个会场鸦雀无声,静得我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时,大会主持人再次征求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大家都说:“没有”。于是举手表决,与会正式党员一致同意我入党。


省委书记的教诲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陕西口音从会场一角响起:“我讲一点意见。”我举目望去,原来是省委副书记兼宁夏军区政治委员黄罗斌同志。

    他说:“今天的会议开得很严肃、很认真,充分体现了对发展党员严格把关的精神。不过我要指出的是,在讨论后面这位同志入党的时候,党小组的意见中把这个同志一度没有写入党申请作为缺点提出,并且进行了批评帮助,这是不妥当的。”

    听到这里,我和与会的好多同志为之一怔,觉得他这样讲有些难以理解。

    黄书记接着说:“我认为对于一个非党群众,不能提出过高的要求。在他对党的认识还没有达到一定高度的情况下,不写入党申请或是没有提出入党要求,是完全正常的现象,不能看成是什么缺点,更不应该进行批评。因为我们是共产党,我们发展的党员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员;他必须是经过党的教育和斗争考验,真正具备了共产党员的条件,决心为共产主义事业而终生奋斗的人。这样的同志,不需要你去强迫他,他就会很自然地产生强烈的加入组织的愿望;也不用你去批评他,他就会自动提出入党申请。也只有这样的同志,才能真正地从思想上入党。相反,我们如果不是这样去做,而是采取‘拔苗助长’的办法,对于思想觉悟尚未达到一定程度的同志,急于求成,用批评的办法,强迫他写申请,这就违反了‘入党自愿’的原则。这样做,很可能把一些尚不完全具备党员条件的人硬拉进党内来。让这样的人入党,也只能是从组织上入党、形式上入党,不可能真正起到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作用。”

    听着听着,我的脸发烧了,似乎黄书记说的“被拉进党内的、没有真正从思想上入党的人”指的就是我。我感到心慌意乱、局促不安了。

   “ 当然,听了今天这位同志的发言,他还不是这种情况。”罗斌同志话锋一转,又接着说:“他对党的认识是明确的,入党动机也是纯洁的。原来不写申请主要是有些不必要的思想顾虑。这不要紧,只要对症下药,向他说明:共产党员的标准是高的,但不是高不可攀;入党主要看是不是具备了党员条件,而不能论资排辈,更不能以年龄大小为前提。只要觉悟高,条件好,年满十八岁,就可以入党。这样讲了以后,如果他思想通了,自己写了申请,就可以考虑吸收入党;如果思想还不通,就继续培养教育,启发觉悟,耐心等待,迟早有一天,他会自己向党的大门走来的。”

    黄书记略微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神情严肃地说:“我们发展党员,不像国民党,搞什么‘登记入党’、‘集体入党’,强迫命令,拉夫凑数。发展共产党员是要坚持标准、保证质量的。不够党员条件的人一个也不要,更要严防投机分子混入党内。”

    讲到这里,他忽然提高了嗓门,面向着我和那天通过入党的另一位同志继续说道:“同志,入党是光荣的,但不能只是为了光荣而入党;入党不是目的,而是一个起点——一个加入无产阶级先锋队,在党的统一领导下,有组织地为实现党的远大目标而奋斗的新的起点。希望今天通过入党的同志不要忘记你们今天在支部大会上的誓言,要把你们的誓言变成实际行动,努力争取永远做一个名符其实的好党员,为人类最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我一面聆听着黄书记的发言,一面飞快地在笔记本上作着记录。我感到他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使我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震撼;犹如醍醐灌顶,使我思想豁然开朗,有些原来还没有完全理清的思绪,一下子都理清了。我心想,到底是省委书记,马列主义水平就是高,看问题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讲道理真是叫人口服心服。听了他十几分钟的讲话,真比我读几年书的收获还要大。

    散会后,我把这段讲话进行了整理,恭恭正正地抄在笔记本上,永志不忘。

    不久,经省直机关党委审查批准,我于1953年6月14日入党,候补期一年。一年后,按期转正。


                                               后记


    1954年9月,甘肃、宁夏两省合并,黄罗斌同志调到甘肃工作,以后再未见过面。后来听说,这位领导同志在极左路线的影响下,在数十年的政治风浪中,历尽坎坷,几经沉浮,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予以平反,重新走上领导岗位,先后担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书记、甘肃省政协主席、甘肃省顾问委员会主任、中顾委委员等职。这位敬爱的老领导已于1998年逝世,享年82岁。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搞不清他究竟是“红”是“黑”,但总觉得他在那次支部大会上的讲话是正确的,是符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建党理论、原则的,在我的思想上打下了很深的烙印,对我确立革命的人生观和解决思想入党问题起了非常重要的启蒙作用。在63年后的今天,重温这段讲话,仍然使我感受到极大的鼓舞和振奋。

    这段讲话好象一堂永远听不完的党课,它将继续指导和鞭策我按着党所指引的方向,不忘初心,继续前进,坚定不移地走好今后的人生之路,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发挥余热,奉献余生。

(作者系中共宁夏区委党史研究室退休干部,曾任该室副主任、巡视员和宁夏中共党史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