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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走笔(七题)

发布时间:2016-11-28  |   点击次数:1962次  |   作者:明阳山人  |   来源:

合作小镇

甘肃省的甘南藏族自治州首府叫合作镇,是一座草原新城。合作是黑措的转音,黑措是藏语,意为羚羊奔跑的地方。多么有意思的名字啊。

一座城市叫合作,也不错的。十几年前我去九寨沟,走的就是甘南、马尔康这一条路。记得到了合作,天色已晚。山坳里一片片黑色的小平房,迤迤逦逦,像牦牛群走过后遗落的隔夜粪便。汽车从街上呼啸而过,男人女人踢踏而过,牧群招摇而过。街道两边的小铺里摆放着的商品品种不算多,但都色泽艳丽。最令我心动的是精致的藏刀,我买了一把,羊角柄,牛皮套,刃长八寸,寒光闪闪,锋利疹人。我把刀子挂在腰带上周游了半个中国。

记得那晚在一个类似广场的空地上,我吃了一碗羊杂碎,那香味至今还记得到。后来又去过几趟合作,感觉到了变化,却没有来得及观察什么地方变化了。去年深秋季节再去合作,已经是相逢不相识了。羚羊当然是见不到了,当黑措改名合作时,羚羊就不知奔往何处了。错落的楼宇,宽阔的街道,把一个巨大的山坳塞得满满当当的。阳光还是那样强烈,深秋了,阳光还是那样强烈。当地人都变得光鲜了,衣服光鲜,头脸光鲜。吃草的羚羊跑远了,而大理石的羚羊却来了——空旷的广场上耸立着许多羚羊的大理石雕像。

人们以这样的方式,在一个原本叫黑措的地方,与羚羊合作了。

尕海

尕者,小也,是西北方言中常用的词汇。尕海,就是一个比大海小的小海。这里的大小不是视觉上的,或是拿比例尺可以衡量的大小。篮球场、洗脸盆大小的一片天然湖泊,也可以称作海,习惯的名称是海子。

尕海就是一个高原湖泊,说其尕,确实尕,尕到上不了任何地图。可是,要是以人的视野和脚步去丈量,却是不尕的。它的四周群山青青,湖滨牧群攘攘,风吹水波起,鸟儿翩翩飞。尕海担负着维护一大片广大草原生态平衡的重任,湖水稍减,就会有人在各种媒体上呼吁保护;湖边有鼹鼠打了洞,正在奋力打洞的鼹鼠和它们打出来的洞口,就会以无比狰狞的面目出现在电视画面上。

铁丝网把尕海围了一圈。刚下过几天阴雨,太阳出来了,草原是被雨水洗过的,牧群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是被雨水洗过的,飞翔的不知名的鸟儿是被雨水洗过的,秋风是被雨水洗过的,阳光也是被雨水洗过的。风掠过身体,再浑浊的人都干净了,阳光洒下来,再阴暗的心灵都敞亮了。

其实,海无所谓大小,人大了,尕海也是大海,人小了,大海照旧逼仄得不可容物。甘南的尕海,有着大海那样的宽阔和浩淼。

江之源

养育了天府之国的白龙江,源头在郎木寺。郎木寺是藏在深山里的一座喇嘛寺院,四川一半,甘肃一半,主寺在甘肃一边。奔腾汹涌的白龙江在这里只有一步宽,一步宽仍然有奔腾汹涌的气势,可见老虎的儿子仍然是老虎。江上有一座木桥,大约两步长,站在桥上,进一步,是蜀,退一步,是陇,进进退退间,乱了脚步,乱了方向,便陇蜀不分了。

郎木寺本来就是不分陇蜀的,不知谁把它分开了,分开了仍然是郎木寺,还是等于没有分开。白龙江的源头藏在一条两个人并排行走都嫌挤的山缝里,两边的山峰高可摩天,青石壁立,石缝里长满了松树。循着淙淙流水声侧身进入山缝,脚下布满了牦牛和牦牛头那么大的卵石。走不多远,水断了,却仍然淙淙有声。扭头一看,一股胳膊粗的清水却从石缝里涌出来。一面的石壁上刻有一行红字:白龙江之源。

低下头,匍匐在地,喝一口大江之源的水吧!

江源的斜上方有一石洞,名为老虎洞,乱石嶙峋,看不清有多深,我没有进去。所有的人最多在外面瞭望一阵,便转身依依而去。洞里肯定没有老虎的,但它曾经是老虎的家。

一个藏族小女孩跟在我们后面,手里提了一只空饮料瓶,跟了很远,我突然发现,一位同伴手中的饮料只剩一半了。她的眼睛无比清澈,如同白龙江源头的水。她渴望得到什么,但眼里却丝毫没有贪婪的神色。在草原上我见过无数藏人的眼神,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那是一心向神时的眼神,干净得像高原雨后斜阳下的天空。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抿嘴一笑,平静地说:松毛香。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三了,问她读几年级了,她说六年级。问答中她总要抿嘴一笑,那是一种天籁般的笑,平静的声调如夜晚的草原那般平静。我把身上的零钱给了她,她抿嘴一笑,平静地伸出手来接过去,捏在手里。她清澈的目光望着我,嘴角抿起,笑意弥散开来。她没有说谢谢什么的,但我知道她的感谢方式就是这样的。我向同伴大喊:集资了,集资了!大家慷慨解囊,没有零钱便给整票,谁都不曾有丝毫犹豫。

小女孩大获丰收,这是她绝没有想到的。她并没把钱立即装进兜里,而是捏在一只手中。如果谁要是反悔,我想她一定会像我们给她钱时那样,毫不犹豫地把钱还回来的。我们要返回了,她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说,清澈的眼睛望着我们,轻轻地抿起嘴唇,笑意弥漫山谷。我明白,她不知道以怎样的话语感谢我们,但我明白,她的眼神就是她的心语。跟出好远了,我说,你知道大家为什么给你钱吗?她只抿嘴而笑,不说话。但她是明白我们为什么给她钱的,我也明白她心中的明白。我说回去好好上学啊,小女孩轻轻点头,轻轻一笑,目送我们远去。

这里还有一处神女洞,那是高耸石壁下开裂的溶洞。口子很小,人快要五体投地了才进得去,里面却有几间房子大小。一尊钟乳石像一个妙龄少女依石壁而立,曲线曼妙,周身细雨霏霏,几个藏族妇女将自己的衣襟揭起来,伸手在神女身体的突出部分抹一抹,又抹回自己身体同样的部位,还在脸上来回抹,又把后襟揭起来,把后背贴紧神女的身体来回磨蹭。搓磨的人多了,神女的身体光滑圆润,楚楚可人。我想溶浆中一定是有某些矿物质的,或可以治疗某种皮肤病,或有美容的作用吧。

出了郎木寺,我恍然一惊:多年前我来过这里,为什么会忘了呢,大概我是在醉眼朦胧的时候来过的。在草原,一不留神我便醉了,草原的青稞酒醉人,阳光醉人,蓝天醉人,格桑花醉人,牧群醉人,鸟儿醉人,那些名叫卓玛的姑娘醉人,那些名叫才旦的小伙醉人。

郎木寺的全名为德仓郎木,是甘川藏区交界地带的一座辉煌大寺。德仓郎木,汉语的意思是神女虎穴。

这是白龙江源头,白龙江养育了天府之国。

阿木去乎

甘南草原深处有一小镇,名叫阿木去乎,这是藏语音译,藏语的原意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于一种语言,从审美的态度出发,有些部分,音、意皆知最好,有些部分,听其音,辨其意,则为上佳。

在这方面我有教训:有一年我去藏区,正是七月天,草原深处一阵急雨袭来,气温骤降,牧民都穿上了皮袍,而我只有一件单衣。一位藏族老人给我找来一件皮袄,当冰冷的身体渐感温暖时,太阳破云而出,草原顿时一派湿漉漉的绚丽。这时一群小孩冲出帐篷奔上一座小山岗,面朝太阳举起双手喊道:“沙格,沙格,喜格沙格,尼玛夏日当!”欢欣的场面如诸神复活,如王者驾临。我记住了这串发音,在心里一遍遍念叨着,脆生生香喷喷的,极富口感。我按捺不住好奇问一个大点的女孩这是什么意思,她正读小学五年级,会说汉语,她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是:“好啊,好啊,太好啦,太阳出来啦!”一句本来可以给人带来无穷想象的话,被一个确定的意思限定了。

因此,阿木去乎就是阿木去乎,无须知道含义。我很佩服给这几个藏音配汉字的人,阿木去乎像是一句古汉语。广东人喜欢将人称为阿什么的,比如阿强、阿海,如此一来,阿木去乎就如同“阿木,你去吗?”广袤的草原山连山,草接草,花随花,走过一群羊,又逢一群马,路无尽头,花无终极。“阿木,你去吗?”天大我小,长亭更短亭。可在本地人那里,“我们”的汉语发音近似“阿木”,花儿调里这样唱道:“太子山是个青石山,一道一道的塄坎;拾菜的尕妹妹像天仙,阿木(者)不漫个少年?”

是啊,天空地阔,日月长久,阿木何不各自往前走几步,为美丽的草原制造一片温暖的风景。

阿木去乎是个岔路口,一路西去是拉卜楞寺,而往东就是郎木寺。这是两座辉煌大寺,朝圣的信徒一步一个长头,千里迢迢得寻访心中的圣明。阿木去乎,去拉卜楞寺,还是去郎木寺?两寺都是佛的驻跸之所,何分彼此,一个长头下去,头偏向哪边就朝哪边去吧。

阿木去乎。

花一样的小城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你一定听过这首《康定情歌》。而康定实际上比这首歌里唱的更美,更富有诗意。

坐汽车从成都出发,穿过辽阔的川西平原,沿着翡翠般的青衣江爬上云遮雾绕的二郎山,前面便是万仞雪峰,大渡河宛如一条白色的飘带,缠山绕谷,从二郎山下飘过,河上隐约可见一座铁索桥,这就是著名的泸定桥。从这里沿着白浪飞溅的折多河再上行两小时,便到康定了。

人们把康定叫作“花一般的城”,一点也不过分。你看,那阳台上、窗台上、折多河两岸的石栏杆上,都栽着花,还有跑马山上的杜鹃花、羊角花和达玛花,真是处处开遍鲜花,不是春天,胜似春天。

跑马山的藏名叫“登妥纳”,意思是长满了小草的山。跑马山上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山泉在青草覆盖的山沟里缓缓流淌,松林宛如绿色的帐篷。坐在这样的“帐篷”里,坐在这样的“地毯”上休息或野餐,真是别有风味。

在跑马山与郭达山之间,不时冒出一股雾来,白得像团雪,轻得像一条哈达,悄悄地飘向跑马山,缠绕着山头,久久不肯离去。

从跑马山下来,一定得从公主桥上走过。它横跨在折多河上,宛如一道彩虹,将两岸的市区连在一起。据说,文成公主经青海到拉萨那天,有个老阿爸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汉族姑娘簇拥着一位仙女走上这座桥,并朝拉萨方向走去。于是,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就把这座桥唤作“公主桥”了。

峡谷中的文化古城

从康定出发,翻过残雪未消的折多山,跨过美丽的塔台草原,便是在废墟上建起来的炉霍新城。溯鲜水河而上,越过雀儿山,就到了高原文化古城——德格。

德格坐落在青山绿水的峡谷中,一条山泉穿城而过,汇入奔腾不息的夕河。新式建筑群耸立于古老的藏房中,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县城后的山坡上有一座古堡式的建筑,红墙上窗户洞开,土垫的屋顶平坦宽阔,中央和四角都飘着经幡,颇引人注目,这就是高原上最大的巴孔——德格印经院。它的楼下是点着酥油灯、供着佛像的经堂,佛像前的花瓶里插满了鲜花,经堂里还有信徒们敬献的酥油、啥达和首饰等。楼上是收藏书版和印刷经书的地方。一间间房屋里书架林立,放满了书版。书版是用桦木刻成的,每块3寸来宽,1尺多长,一端留有握柄。据介绍,这里共藏有书版21.7万多块,以佛学、医学、文学、哲学、数学、天文、历史、音乐、美术、工艺等书版最多,是藏族的文化宝库之一。

书版收藏室中间的平台上就是印刷车间。每年夏秋季节,便从附近招来季节工赶印书籍,因为其他季节油墨冻结不能印刷。印刷按照传统方法进行:先在书版上用特制的刷子刷上墨汁,然后在书版上铺纸,再用干刷子在纸上刷,一页书便印出来了。之后晾干装订成册。西藏、北京、南京、青海、甘肃、云南等省市和甘孜、阿坝等地的活佛、喇嘛、头人、研究民族史学者、牧民,甚至印度、尼泊尔、不丹等国的有关人士都要来这里订印。这样一来,印经院就更热闹繁忙了。

这个古老的印经院是250年前由德格第十二代土司却吉·登巴泽仁建立的。他从自己管辖的区域内采集刻书用的桦木,聘请了八帮寺曾留学印度数十年的佛教学者,把释迦牟尼及其弟子的全部著作加以整理,并从金沙江两岸征来刻版差民数十人,以师带徒,鼎盛时期发展到四五百人,将整理出来的著作和藏族传统典籍刻成书版。却吉·登巴泽仁死后,他的两个儿子继承了父业,进而将印度学者的著作和流传在藏区的书籍加以整理,编纂成书,刻成书版。

解放后,德格印经院专门成立了管理所,收集和整理失散在民间的经版,古老的印经院在发展藏族文化方面做出了新的贡献。

鄯善古国

离开楼兰国故地,沿着干涸的罗布泊西岸向南,即可到达后楼兰时期鄯善国的国都所在地、今天的若羌——米兰绿洲。

位于阿尔金山脚下的若羌,自公元前77年始,成为后楼兰时期鄯善王国的政治中心扜泥城所在地。这里地扼丝绸之路南道交通线的要冲,东可至河西走廊,西可通且末、精绝等国。城旁一条源自阿尔金山的米兰河,为大面积的荒漠垦田提供了水源。

历史有时的确会出现惊人相似的一幕。在建国150年后的公元73年,如同公元前77前的楼兰国一样,鄯善国也遭遇到了与匈奴人和东汉王朝之间“不两属无以自安”的问题。此时的西域由于西汉末年的中原动乱,又成为匈奴人的势力范围。这一年,刚刚击败匈奴的东汉大将军窦固,派在军中立有战功的班超率领一支由36人组成的小分队,沿昆仑山北麓西行,以图招抚丝路南道西域诸国,使他们摆脱北匈奴的控制。班超带领36名壮士首先来到了鄯善国,这也是东汉出使鄯善的第一批使节。一开始,鄯善王对久盼而至的汉使嘘寒问暖,招待得非常周到,但几天后却变得若即若离、十分怠慢。机警的班超觉得情况有变,于是设法向侍者打听,方知在他们之后又来了一支由100多人组成的匈奴使团。这使得鄯善王左右为难,举棋不定。此时此刻,能否争取鄯善王的归顺,就在于双方使者斗智斗勇的结果了。面对人数远多于自己的匈奴使团,班超明白如果不铤而走险、当机立断,就只有死路一条,如同100多年前来到楼兰的傅介子一样。于是班超振臂一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遂率领36名壮士乘着夜色火攻匈奴使团驻地,一举歼灭了匈奴使团,使鄯善王深为汉使的大智大勇所折服,只好承认即成事实,背弃匈奴归附汉朝,由此重新稳定了丝路南道的局势,米兰也重新成为汉朝在西域重要的屯区和军事重镇。

米兰在古代又称磨朗、密远,地处敦煌沿疏勒河至罗布泊、楼兰、若羌、尼雅等古丝绸之路南道交通线要道口。现存的古城遗址主要由古戍堡、佛寺和周围的古代建筑遗址及汉代屯田水利设施等组成,其中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遗址就是古戍堡。

古戍堡是一座呈不规则方形的军事性质建筑遗址,墙体以黄土、柳条相间夯筑而成,东西长70余米,南北宽56米,城垣残高约7米,四角有角楼。戍堡西面开门,堡内为一自北向南的阶梯形斜坡,房屋依地势高低而建。南墙与一突出堡墙的大型土台相连,台基长20米、宽12米、高13米,台顶有建筑遗迹,似为瞭望台或军事长官驻地。城址约建于东汉时期,当时可能是后楼兰时期鄯善王国南迁至若羌绿洲后重要的屯田地伊循城,5世纪末为丁零所破。到了唐代,先为吐谷浑所占,后吐蕃势力进入西域,遂成为吐蕃人的戍堡。因此,今天人们在米兰古堡内所见到的文物,大多为吐蕃时期遗留下来的。

登上米兰古戍堡的最高处举目四望,可见古堡东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茫茫戈壁,戈壁之上就是新疆建设兵团农二师勘探队于20世纪50年代所发现的完整的汉代水利工程和屯田遗址。遗址内有干渠、支渠,渠道总长30余公里,从米兰河引水,灌溉着周围大约4.5万亩土地。工程布局合理,体系完整,说明当时的灌溉技术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屯田遗址附近,米兰河古河岸旁,还有占地面积约10万平方米的汉代居住遗址。古堡东北方约2公里处有一座规模较大的佛教寺院,这就是著名的米兰大寺,也称东大寺或磨朗大寺,是米兰古城中仅次于古戍堡的另一座代表性建筑,现仅存一座残高6米、土坯垒筑的方形双层塔座。塔座上有残存的佛龛、壁画和毁坏的泥塑佛像,下屋四壁龛装饰有希腊式的卷云柱头。根据现存的大型坐佛残躯及曾经在这里发现过的高约1.5米的大型佛头,可以想见东大寺兴盛时的规模该有多大。古戍堡西面就是著名的米兰西大寺遗址,这是一个主要由各种佛塔组成的遗址群。

1906年岁末,英国人斯坦因第二次考察、挖掘完尼雅遗址后,在向敦煌行进途中来到了米兰古城。他刚到这里,就发现这是一个“从未报道过的、完全出乎意外”的地方。他“从守卫着玄奘和马可·波罗都走过的去沙州路上的”米兰古戍堡中挖掘出“一堆藏文文书”,还有“一打一打(藏族)漆皮鱼鳞战甲的残片”。在米兰东大寺遗址中,斯坦因发现了具有希腊艺术风格的佛像雕塑、几个完好的“体积庞大”的佛头和“公元300年的贝叶书”。而在米兰西大寺遗址中的发现则最让斯坦因惊喜不已,在一座塌毁的佛塔基座圆形走廊的墙壁上,他看到了一幅保存完好的精美的“有翼天使”绘画。斯坦因认为这幅“有翼天使”“完全是希腊、罗马风格”,“壁画的整个构思和眼睛等等的表现完全是西方式的”。斯坦因原计划在米兰挖掘四五天,但实际上他在这儿整整呆了18天,其收获之丰连他自己也认为“叹为观止”。他特别为“有翼天使”的发现而激动,在考察文章中写道:“这真是伟大的发现,世界上最早的安琪儿在这里找到了。她们大概在两千年前就飞到中国来了。”

斯坦因之后,中国新疆的考古工作者于20世纪80年代也在米兰古戍堡发现了大批吐蕃文文书及其他文物,同时在米兰西大寺遗址又发现了两幅并列的“有翼天使”壁画。米兰“有翼天使”的发现使人们看到了古希腊、罗马艺术向东方传播的最远点。也许,这里正是许多专家、学者百寻不见的中华文明和古罗马文明于公元前的某个时候在西域这个地方相遇的地点。由此,中国米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对于欧洲文化界和考古界来说,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位于中国西部阿尔金山脚下的这个充满了历史传奇色彩的小小米兰,100年前也不过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20世纪50年代成为农垦兵团36团场的场部所在地,逐渐恢复和超过了汉代伊循屯田的规模,发展成为南疆重要的粮棉生产基地和连接青海、敦煌、库尔勒的交通枢纽。

20世纪80年代初,这个小镇上收到了来自古丝绸之路另一端意大利米兰市市长写给“中国新疆米兰市市长”的一封信。大约当时米兰镇的小邮政所找不到“中国新疆米兰市”的“市长”,于是就把这封国外来信投给了米兰镇的最高当局——36团场下属的宣教科。宣教科的工作人员几经周折,方才明白了意大利来信的基本内容。信中大意是表示意大利的米兰想与世界上所有叫“米兰”的城市建立友好往来关系(据说全世界叫米兰的城市约有20余个),并询问中国的“米兰”这个地名是什么意思。信的最后,当时的意大利米兰市市长还热诚邀请“中国新疆米兰市市长”出席当时在意大利米兰市举行的一个纪念活动。中国新疆的“米兰市市长”理所当然地没有应邀赴会,一是在当时的中国能够收到国外来信已属不易,谁还敢再冒“里通外国”的风险前往意大利,二是这个小小的米兰镇至今也没有升格为市,当然也就没有可以前去赴约的“市长”级人物了。不过,这件事本身也不啻成为位于古丝绸之路两端中、意两国人民自古至今一直在努力寻求友好交往的一段佳话。

距今天的米兰镇不远,干涸的罗布泊西北岸,坐落着楼兰人最后的孑遗、罗布人最后的居住地——阿不旦。世界上初次知道罗布人和阿不旦的消息,还是借助于19世纪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的著作和报道。

1877年2月,普尔热瓦尔斯基第一次来到罗布人居住地时,清廷任命的罗布人的世袭头人、73岁的昆其康伯克(伯克,在维吾尔语中是“老爷”的意思)在他的居住地阿不旦村友好地接待了普尔热瓦尔斯基一行。罗布人的历史由于没有文字记录,只有一些含糊的口头传说代代相传。有的说他们是世居于此的土著居民,有的说他们是从别处迁来的蒙古人的后裔。也有人推断他们是消失的楼兰王国的孑遗。不管怎么说,罗布人大约自元代以来就是一个在罗布泊岸边逐水草而居、有着自己较为独特的生活方式且不常见于史册的部落群体。他们是迄今所知楼兰王国消亡之后罗布泊地区惟一的主人。

罗布人最后的居住地约放弃于1921年。塔里木河水量的日趋减少,罗布泊的不断干涸,终于迫使依偎这片曾经无限广大水域生存的罗布人永远地离开了他们无比依赖的湖岸,来到距离他们最后的阿不旦咫尺之遥的米兰绿洲,过起了半牧半农的定居生活。自从离开阿不旦,罗布人就失去了凝聚力,四分五裂,天各一方。定居米兰的罗布人相对来说还是难离故土、比较集中的一部分,1949年以后,在米兰组建农垦36团时,罗布人大部分连人带耕地加入了兵团,成为“民族连”的成员。

罗布人最后的阿不旦是一片长300余米、宽30~50米的村落废墟,村落坐北朝南,面对昔日波涛汹涌的罗布泊,背靠一条大河的干河床。这条河叫作阿不旦河,是当年阿不旦村民为了捕鱼而挖成的人工运河,他们先将罗布泊的水引入运河,然后封严水道,让运河里的水慢慢蒸发,大量的鱼最后就留在了河底。每当这个时候,村民们如同过节一般齐聚河边庆祝丰收。村民们的房屋多建在古道旁,村舍的屋顶早已不知去向,那些仍然挺立着身躯的残垣断壁,给这个天高地广的荒原一角增加了不少沧桑感。墙壁多用芦苇与土坯垒砌而成,在风的雕刻下,大多成了镂空的花墙。一些孤立于村外的房屋,许多已被沙土掩埋,成了一个个硕大的红柳包。一方墙上的壁龛,一个失落在沙地上的胡杨木窗框,两只斜横在门口、仍然忠实地等待远去的主人回家后驾驭它们再进罗布泊劈波斩浪的小小“卡盆”(独木舟)……这一切,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好似走进了梦幻,感到光阴在倒流,时空在置换。

 

【吴明阳,高速公路公司内刊供职。常有作品发表,广州作家协会会员】